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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底西安地铁“问题电缆”中标始末

来源:中国经营网  时间:2017-03-30  访问量:683次

一封举报帖激起千层浪。近日,有关西安地铁三号线涉嫌使用不合格电缆问题成为社会关注的焦点。涉事企业陕西奥凯电缆公司(以下简称“奥凯电缆”)也被推向舆论的风口浪尖。

3月13日,一篇名为《西安地铁你们还敢坐吗》的文章在网络流传,引发外界对西安地铁三号线电缆安全的顾虑。3月20日,西安市政府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布西安地铁三号线电缆抽检结果:送检的电缆样本均不合格,将全部更换。除此之外,西安公安机关也对奥凯电缆展开调查,依法控制了该公司8名涉事嫌疑人。

西安市政府多位官员接受《中国经营报》记者采访时表示,控制涉事电缆企业责任人以及更换电缆这并不是最终的调查结果,这其中不排除牵扯到腐败等问题,一旦落实,绝不姑息,后期会有更为详细的调查结果对外公布。

3月23日,记者来到位于陕西杨凌示范区南滨二路的奥凯电缆公司,发现该公司大门紧闭。记者获悉,西安地铁电缆事件发生后,奥凯电缆业务已被叫停,该公司的部分员工也已遣散。对于何时复工,奥凯电缆安保人员表示,“复工是不可能了”。

“问题电缆”公司曾是陕西著名商标

根据上述举报贴文,举报者自称是奥凯电缆职工,其在网帖中爆料,西安地铁三号线所用部分电缆偷工减料,各项生产指标都不符合地铁施工标准,电缆线径的实际横截面积小于标称的横截面积,可能会造成电缆电线发热过大,不仅会损耗大量动力,还可能引发火灾。

不过,奥凯电缆在3月15日发布澄清公告表示,上述网帖严重损害了公司声誉,并对此进行了报警。并称,公司拥有电缆产品生产许可证、3C认证等经营资质,产品质量完全符合相关标准。在参与西安地铁建设的招投标中,程序、实体均不存在违法情况。在西安地铁三号线施工期间提供的整条线路的电缆已经经过质量认证,质监局多次抽检的结果均为合格产品。

然而,仅仅5天之后,上述澄清公告即遭“打脸”。在3月20日晚间西安市政府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国家电线电缆监督检验中心(武汉)副主任金群公布了抽样送检的西安地铁三号线电缆检测结果, 5个抽检样品均不合格。同时,西安市常务副市长吕健承诺,将对不合格电缆在保证地铁安全运行的前提下全部予以更换。并已依法控制了奥凯电缆的8名涉事人员。

记者查阅工商资料发现,奥凯电缆还曾被质监部门多次处罚。其中,2015年陕西省质监局公布的6批次电力电缆被检出不合格名单中,奥凯电缆位列其中,其不合格产品生产日期为2015年4月18日,原因为护套失重;当年10月~11月,西安市质监局执法人员根据群众匿名举报,先后四次赴地铁三号线工地进行执法检查,共抽检奥凯电缆生产的6个批次电缆,其中三次检查结果为产品质量不合格。

2015年12月至2016年4月期间,是西安市地铁三号线由高架段实现“电通”到地铁三号线全线“电通”,全线进入设备调试阶段。然而在这关键节点,奥凯电缆产品却屡因质量问题被罚。在2015年11月9日、2016年1月25日及2016年2月22日,奥凯电缆因“生产、销售不符合国家标准的电力电缆,销售伪造产品质量证明的电力电缆,以及销售不符合国家标准的电力电缆。”而被西安市质监局处以四次行政处罚。

然而,尽管屡次抽检不合格,奥凯电缆却被评为陕西省著名商标。

陕西省工商局商标监督管理处处长崔亮表示,2015年7月,奥凯电缆向工商部门提交了陕西省著名商标申请材料,同年12月成功获评。

然而,奥凯电缆申请陕西著名商标的材料却显示,该公司的“五胜”商标注册于2014年12月28日。而《陕西省著名商标认定标准及认定程序》明确规定,申请认定著名商标的商标,在申请时需要经过国家工商行政管理局核准注册三年以上。显然,成立于2012年11月的奥凯电缆“五胜”商标并不符合这一要求。

对此,崔亮坦承,具体经办此事的工商部门工作人员对政策要求的时限理解存在偏差,没有及时发现问题,存在“把关不严”的情况。由于奥凯电缆提供了多家权威部门出具的检验报告,工商部门便以此为依据,为其颁发了陕西省著名商标称号。

3月21日,记者致电西安市工商部门时获悉,由于奥凯电缆提供的资料不实,审查人员把关不严,已经决定撤销其陕西著名商标的认证。3月23日,陕西省工商局发布通报称,已经对奥凯电缆著名商标认证情况全面调查,撤销奥凯电缆商标的“陕西省著名商标”称号,并对该商标认证过程中把关不严的相关责任人进行追责。

“小作坊”中标背后

记者获悉,地铁建设工程材料供应分两大类,一类是甲供材料,一类由乙方自购,也就是乙供材料(含乙供关键材料)。而此次奥凯电缆供应的即为乙供关键材料,由中标施工单位根据相关政策和设计要求择优推荐材料供应商,经监理组织相关单位召开审查会,审查通过后,由中标施工单位在审查通过的合格供应商名录中自行确定。

一位电缆企业负责人向记者表示,2014年8月,西安地铁委托陕西省招标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陕西招标公司”)对三号线一期工程车站设备安装及工程进行招标,消息一经发布,就引来了各行业的关注,有外地公司甚至专门派人长期驻西安运作“关系”,电缆供应商也不例外,毕竟这是一块“大蛋糕”。

在2015年4月份,西安地铁三号线工程监理单位陕西兵器监理部、铁一院监理部组织业主代表及9个标段施工单位的相关负责人召开了乙供关键材料审查会议,通过了江苏凯达电缆公司、中国西电集团、远东电缆有限公司、山东华凌电缆有限公司以及奥凯电缆等7家公司。然而,最终却由名不见经传、资历尚浅的奥凯电缆竞得。

上述电缆企业负责人称,鉴于奥凯电缆的在行业内并没有什么业绩,中标之后,曾经引发行业内很多公司不满。

记者注意到,奥凯电缆于2012年11月才注册成立,最初注册资本为5030万元,但实收资本只有1010万元,直到2013年7月才缴足注册资本。在成立之初,奥凯电缆股东仅有刘秀芬和高菲两名自然人。注册时,前者为公司执行董事兼总经理,持股60%,后者为监事,持股40%。

在2015年12月,奥凯电缆股权结构发生变化,股东刘秀芬和高菲将其所持部分股权转给了王志伟,公司股东变成了刘秀芬持股18.46%,高菲持股10.43%,王志伟71.11%,同时变更公司执行董事兼总经理为王志伟。据《华商报》报道,刘秀芬和王志伟系夫妻关系,高菲为其外甥女。

在成立之初,业内盛传奥凯电缆在西安当地有背景,之所以成立该公司就是为了承揽西安的地铁项目,因为据称西安未来要建多条地铁。

但从上述股权结构看,奥凯电缆似乎只不过是一家股权简单,规模不大的“小作坊”。然而,也正是这家电缆“小作坊”淘汰了中国西电集团、远东电缆这样的行业巨头,最终成为了西安地铁三号线乙供电缆材料方。

记者注意到,奥凯电缆成立于2012年,正式投产时间为2014年8月12日,而在此前的2013年,该公司就已经拿到了价款超过1360万元的供货合同。如2013年3月份,奥凯电缆与中铁一局集团电务工程有限公司就大连202路轨道交通线路延伸工程接触网项目签订合同,合同价款超过150万元。

据电缆行业资深人士介绍,很多电缆企业的招标都需要提前“谈标”,谈标的时候,各企业除了表达公司的实力之外,还需要提供相关产品的样本,这些样本业主方是需要检测,只有检测合格之后,才能有资格投标。而奥凯电缆还未正式投产就已中标。

上述举报贴文称,奥凯电缆负责人王志伟与西安地铁公司工程一处处长张某、西安地铁前副总工程师、成都中铁城投机电处长李某等三人关系密切。王志伟通过利用这层人脉关系,拿到了西安地铁三号线的电缆供应权。但这点尚未得到官方的证实。

西安当地的政府官员向记者表示,事件还在调查,不排除存在腐败问题的可能,一经查实,绝不姑息。

“奥凯电缆无法与中国西电集团以及远东电缆等电缆巨头相比,但是却能最终胜出,摘得西安地铁三号线这个大项目,值得反思。”中缆在线创始人、中国价格协会线缆价格分会秘书长柏广森表示,目前只有公开西安地铁公司关于电缆招标的相关文件,以及奥凯电缆具体的供货清单或者供货合同才能搞清楚问题具体出在哪。

为揭开奥凯电缆中标谜底,记者于3月21日来到西安地铁公司采访,但地铁办负责宣传的办公室副主任赵珂向记者表示,“采访需要经过西安市宣传部门同意,并出具相关介绍信才能够接受采访。”赵珂表示,关于西安地铁三号线招标的事情太过敏感。

但西安市政府新闻处一位副处长向记者表示: “从3月13号西安地铁三号线电缆招标被举报到目前,西安市政府已经召开了两次新闻发布会了,并且保证信息公开、公正,我们也要求西安地铁公司积极与媒体沟通,实事求是的回应。”该副处长致电赵珂,要求其对媒体提出的问题积极回应,不回避。随后记者将相关采访问题致函西安地铁公司,但截至发稿并未收到回复。

“根据我们中缆在线监测到的数据,地铁和铁路项目的线缆采购,如果是业主招标,大多数的项目都是‘价不抵本’的,因此供货很容易产生偷工减料,以次充好的问题,只有这样,中标方才能获取利润。”柏广森向记者表示,横截面70平方毫米的电缆替代95平方毫米电缆是很容易检测的,现场用卡尺量就能够得出结论。

有不愿具名的业内人士表示,横截面70平方毫米的电缆替代95平方毫米电缆这是完全两个不同规格的电缆,如果相互代替,那么产生的后果就会很严重。尽管现在的电缆市场很开放,竞争也很激烈,但是电缆企业一定要有安全底线,要有社会责任感,不能为了利润而放弃这些底线。

“虽然对于奥凯电缆如何中标西安地铁三号线电缆项目不清楚,但是在电缆企业入围之前,业主方曾经拿电缆企业的产品去检验过,合格之后,才能够投标。” 山东华凌电缆质量管理部经理王清保向记者表示,在电缆行业的招标中,经常会遇到,即使企业将投标价格降至成本价,但是对手企业仍然能够曝出低于成本价二三十块的价格,因此,企业只能退出。

对此,王清保建议改变目前这种电缆工程招投标模式,由甲方直接采购。如果由施工方采购的话,会产生管理费等;另一方面,为了保证产品质量,不应该是最低价采购,应该允许企业有合理的利润。

一位知情人士向记者表示,奥凯电缆之所以能够拿下西安地铁项目,可能是因为价格低,而低价中标的最终结果,就可能无法供货,或者降低供货标准。比如在招标的时候是个“杯子”,但是供货的时候却成了一个“勺子”。

该人士透露,同样是西安地铁三号线,在其他招标方面也曾存在问题。例如,西安地铁三号线安防设备招标最终的中标人为某公司。但是,该公司并不生产招标文件中所要求的设备。随后,由于中标价格太低,行业内各大厂家均不愿意为其供货,最终只能寻找小厂,导致供货设备标准与中标设备标准不符。

柏广森亦称,为了避免西安地铁三号线电缆违规招标事件再次发生,对于我国的采购制度,尤其是招标方式应该反思,建议建立健全价格监测分析预警机制,发现投标人报价过低立即依法依规启动价格认定程序,并积极推行重点工程项目第三方到货验收和生产监造模式;建立健全企业信用体系,对企业质量信用和品牌进行科学评价。

奥凯电缆与诸多央企有业务往来

随着西安地铁三号线“问题电缆”事件不断发酵。奥凯电缆也成为众矢之的,曾经的合作伙伴唯恐避让不及。

3月21日,继西安地铁三号线之后,奥凯电缆也被指曾经染指成都地铁,并且成功中标。当日,成都轨道交通集团证实成都地铁3条线路采用被曝光的奥凯电缆,涉及已运营的3号线一期、在建的4号线二期和7号线部分400V低压供电标段采用。

次日下午,成都轨道交通集团召集使用、订购了“陕西问题电缆”的总承包单位中国中铁股份有限公司、中国电建成都建设投资有限公司、四川中铁建地铁投资管理有限公司负责人举行专题会。最后部分使用了“陕西问题电缆”的成都地铁线路总承包单位承诺,立即着手更换所有已使用、已安装的奥凯电缆;未签订合同的将不再与其合作。

记者获悉,成都地铁招投标的服务机构为中铁物贸集团。该集团成都分公司的员工告诉记者,三次招标都是应成都指挥部要求进行招投标代理和执行,评审专家、中标结果都是由成都指挥部决定。

记者注意到,中铁物贸集团成立于2007年2月,是中国中铁股份有限公司的全资子公司。该成都分公司之前亦在位于西月城街的成都指挥部办公大楼里办公,直到2016年底才搬离该办公楼。

3月22日,继西安和成都之后,合肥轨道交通公司也承认,合肥轨道交通轨道1号线使用了奥凯电缆产品,合同价格约为155万元。合肥轨道交通公司称,总承包商中铁电气化局所采购轨道1号线奥凯电缆公司电缆产品到货后,第三方检测单位安徽省产品质量监督检验研究院进行了取样检测,检验报告显示为“合格”等级。但是为了慎重起见,合肥轨道交通已联合第三方检测单位、咨询监造单位、设计单位、施工单位、监理单位等,共同对奥凯电缆公司的产品再次进行检测。

据《华商报》报道称,奥凯电缆2016年与56家公司有业务往来,部分为“中铁系”公司,包括中铁一局电务工程公司、中铁四局集团机电设备安装有限公司、中铁电气化局集团西安电气化工程有限公司、中国电力建设股份有限公司、中铁十二局集团建设安装工程有限公司、中交二公局电务工程有限公司、中国水利水电第七工程局等国企。现已查明,除了西安地铁三号线、长春地铁、成都地铁、合肥地铁外,奥凯电缆还曾中标渝黔铁路、虎丰铁路等铁路项目。

公开资料显示,奥凯电缆2015年销售收入8945万元,2016年增长为14675万元,2017年前两个月为1411万元。

在3月21日,王志伟公开道歉称,在(西安)地铁三号线招标过程中,采用低价竞标的方式获取订单,在生产过程中,为了获得一定的利润,降低了成本,造成了产品不合格。“这批电缆型号大约有20多种,规格有40多种,总造价4千多万,不合格的产品大约有3千万左右。”

按照上述公开数据统计,奥凯电缆2015年至今销售收入约2.5亿元。除了供给西安地铁三号线的3000多万元的电缆外,其余已经售出的2亿多元的电缆产品,究竟是否也存在质量问题,至今仍是一个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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